第二十五章烬余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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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若兰也点头:“我在汴京有些人脉,金石书画的圈子,或许能打听到矾楼和大相国寺的消息。”
顾清远看着妻子和妹妹,心中涌起暖意。这一路艰难,幸好有她们相伴。
“好,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二月十二,定州、雄州援军陆续抵达真定府。领军的分别是定州团练使王韶和雄州防御使种谔,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。
王韶一见顾清远就大笑:“顾老弟!汴京一别半年,没想到你跑到真定府立下这等大功!昨夜官家急诏已到,命你即刻回京述职!”
顾清远接过诏书,果然是神宗亲笔,言辞急切,要求他“速归禀报边防详情”。显然,真定府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到汴京。
“王将军、种将军,”顾清远抱拳,“真定府防务,就拜托二位了。”
种谔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脸汉子,只点点头:“顾大人放心。有我们在,辽人不敢再来。”
交接防务用了两日。二月十四,顾清远一行人准备启程。临行前,他特意去祭拜了梁从政的衣冠冢——梁将军的遗体被辽军带走,只能立衣冠冢凭吊。
坟前,郭雄、韩遂、老吴等梁从政旧部都在。郭雄斟满三碗酒,一碗洒在坟前,一碗自己饮尽,最后一碗递给顾清远。
“顾大人,这碗酒,敬你。”郭雄眼眶发红,“若不是你,真定府守不住,梁将军的牺牲也就白费了。”
顾清远接过酒,一饮而尽,烈酒烧喉,却压不住心中酸楚。
“梁将军临终前,可有什么话?”他问。
老吴上前,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:“将军那夜出城前,交给我的。说如果他回不来,就交给顾大人。”
顾清远展开信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:
“清远老弟如晤:吾将行险,生死难料。若成,真定可保三月;若败,亦是吾命。唯有一事耿耿于怀:去岁腊月,吾在雄州遇一辽商,言谈间透露汴京有人欲借辽力除新党。吾初不信,然近日边军械走私案发,永丰粮行事败,方知此人所言非虚。此辽商名萧十三,自称萧监军族弟,常往来汴京雄州间。若老弟得见此人,或可问出内奸线索。临书仓促,珍重。梁从政绝笔。”
信纸在顾清远手中微微颤抖。梁从政早就怀疑朝中有内奸通辽,甚至已查到线索,却一直隐忍不发,直到最后时刻才托付。
萧十三……这个名字,他记下了。
“老吴,”他将信小心收好,“梁将军可曾说过,这个萧十三常在哪里活动?”
老吴想了想:“将军提过一句,说萧十三在汴京的落脚点,好像是在……马行街的一家皮货铺,叫‘北地轩’。”
马行街,北地轩。
顾清远将这个地址牢牢记在心里。回汴京后,这将是追查内奸的第一条线索。
二月十五,清晨。
真定府南门外,顾清远一行人与送行的军民告别。除了顾清远夫妇、顾云袖、沈墨轩,还有张载——老先生坚持要同行回汴京,说“有些话,必须当面与王相公说”。
马车缓缓启程。顾清远掀开车帘,回望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边城。城墙上的破损尚未修补完毕,但守军的旗帜已重新竖起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会好起来的。”苏若兰轻声道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顾清远放下车帘,靠在车厢上,闭目养神。脑中却不断闪过这几月的种种:漕运案、永丰粮行、军械走私、梁从政诈降、真定府血战……一切线索,最终都指向汴京,指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内奸。
马车颠簸着向南驶去。车外,春雪初融,田野已露出些许绿意。但顾清远知道,政治斗争的寒冬,还远未过去。
五日后,二月二十,车队抵达汴京。
还未进城,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。城门外排队等候的商旅百姓,都在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了吗?曾布倒了!”
“何止曾布,蔡确也死在狱中了!”
“新党这次损失惨重,不过真定府大捷,官家龙颜大悦,王相公的位置又稳了……”
“稳什么?旧党那些老臣正联名上书,说真定府之战暴露边防空虚,要求追究王相公责任呢!”
顾清远与沈墨轩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朝堂上的斗争,果然一刻未停。
进城后,顾清远先送苏若兰和顾云袖回府,自己则与张载、沈墨轩直奔政事堂。按惯例,外官回京述职,需先到政事堂报备。
政事堂外,已聚集了不少官员。见顾清远到来,众人神色各异。新党官员多热情招呼,旧党官员则冷眼旁观,中立者则好奇打量——这位以文官之身在真定府立下战功的年轻官员,如今已是朝野瞩目的焦点。
“顾大人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顾清远回头,见李格非匆匆走来,脸上带着欣喜:“你们可算回来了!真定府的消息传回后,朝野震动,官家连日召见王相公,询问边防事宜。”
“李兄,”顾清远抱拳,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在汴京周旋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李格非压低声音,“不过有件事你要有准备——旧党正在酝酿一场大风波,目标直指王相公和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在真定府未经请示就调动守军、亲自带队袭营,虽是战时权宜,但按律已越权。旧党咬住这一点,说你‘擅启边衅、邀功冒进’,要弹劾你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沉。他料到会有非议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“顾大人不必忧虑。”张载平静道,“真定府大捷,保住了北疆门户,这是实打实的功劳。官家圣明,不会因小过掩大功。”
正说着,政事堂大门开启,一个宦官走出,高声道:“宣——太常博士顾清远、郓州学正张载、沈氏正店沈墨轩,即刻入垂拱殿见驾!”
这么快?顾清远一怔。按流程,应先由政事堂问话,再择日面圣。直接宣入垂拱殿,可见官家之急切。
三人整理衣冠,跟随宦官入宫。
垂拱殿内,气氛肃穆。神宗赵顼端坐御座,比起半年前消瘦了许多,眼中有血丝,但精神矍铄。王安石站在御阶下首,同样憔悴,但腰杆挺直。两侧站着枢密使文彦博、参知政事冯京等重臣,赵无咎也在其中,面色苍白,显然伤势未愈。
“臣顾清远(张载/沈墨轩),叩见陛下。”三人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神宗声音温和,“顾卿,上前来。”
顾清远上前几步。神宗仔细打量他,看到他脸上新增的一道箭伤疤痕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“真定府一战,辛苦你了。”
“臣不敢言辛苦,守土卫国,是臣本分。”
“好一个本分。”神宗点头,“将战事经过,细细道来。”
顾清远从梁从政诈降开始讲起,到粮草被烧、杨校尉牺牲、自己带队袭营,最后辽军撤围。他讲得平实,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,反而着重讲述了梁从政、杨校尉等将士的牺牲,以及城中百姓的贡献。
殿中安静,只有顾清远的声音回荡。当他讲到梁从政焚毁辽军粮草后身中数十箭战死时,几位老臣不禁动容。
“……梁将军临终前托人带话:‘末将一生戍边,三个儿子皆死于辽人之手。今日殉国,无愧天地,唯愧家中老母妻小。望朝廷善待边军遗孤,则末将死而无憾。’”
神宗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梁从政,忠烈之士。传朕旨意:追赠梁从政为忠武将军,谥号‘烈’,其母妻赐诰命,子女荫补入仕。真定府所有阵亡将士,抚恤加倍,由内库拨付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众臣齐声道。
王安石上前一步:“陛下,顾清远在真定府临危受命,调度有方,最终击退辽军,保住北疆门户,功不可没。臣请陛下重赏。”
“王相公所言极是。”神宗看向顾清远,“顾卿,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
顾清远跪下:“臣不敢求赏。唯有一事,恳请陛下允准。”
“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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