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圣像与祭品-《业火焚身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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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香气忽然变了。

    对姜泰谦来说,香气变得更加清冽、安宁,像雪后森林的空气,将他心中的焦灼和罪孽感暂时冻结、隔离。他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被“净化”的错觉。而对瘫软在地的静妍来说,香气却变得浓烈、甜腻到令人作呕,像腐烂的玫瑰混合着血腥,钻入她的鼻腔,直冲大脑。她感到窒息、眩晕,仿佛这香气在惩罚她的不洁,在标记她的罪孽。同一柱香,对信徒是“圣香”,对罪人是“毒气”。

    姜泰谦缓缓直起身,依旧不看静妍,走到沙发前坐下。电视里,画面已切换——跪拜结束的仁祖,在群臣搀扶下踉跄起身,面容灰败,却强撑着维持最后一丝君王威仪。他在风雪中,最后望了一眼北京的方向,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。

    这时,姜泰谦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历史的回响:

    “仁祖这一跪,用朝鲜的尊严和体面,换了两百五十年国祚,换了百姓少经战火,换了宗庙得以保存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画中“苏米”悲悯的脸上,又似乎穿透画面,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他卖了大明朝的体面,保住了朝鲜的江山。”姜泰谦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砸在死寂的客厅里,“后人说他软弱,说他屈辱。可那些百姓,那些在战火中活下来的人,会记得他这一跪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第一次用近乎“平静阐述历史”的语气对瘫软的静妍说:

    “我也卖了东西。”

    静妍茫然地抬起头,脸上泪痕交错。

    “我卖了他。”姜泰谦抬起手,指向那幅画像,指尖稳定,没有颤抖,“卖了那个你嘴里‘狐狸精’、‘贱人’的……整个人生,整个未来,整个灵魂。”

    静妍的眼睛猛地睁大,似乎没听懂,又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更恐怖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儿子那三百二十万美元的手术费,”姜泰谦一字一句,像法官宣读判决,但语气里开始渗出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颤音,“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不是拉詹上校发善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从画像上移开,落到虚空中某个点,仿佛在看一段只有他能看见的、染血的回忆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平静,却比之前的任何话都更刺骨:

    “我在卖掉‘她’的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“‘她’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对静妍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,对那段回忆里的少年说:

    “‘她’还背着那个旧双肩包,里面装着姑姑塞的辣酱和紫菜。‘她’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我,眼睛那么亮,那么信我,问我:‘哥,印度真的能赚到钱吗?爸妈的房子……’”

    “‘她’信我。信我这个表哥会带‘她’走正道,赚大钱,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”

    姜泰谦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扯动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笑,而是一个肌肉痉挛般的、痛苦的抽搐。

    “我就用‘她’这份信,用‘她’对‘家’、对‘未来’那点可怜的指望……”

    “把‘她’领进了地狱。亲手。签字。画押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看向静妍,眼神里那片冰冷的漆黑,此刻仿佛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底下翻涌的、自我焚烧般的灼热痛楚:

    “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为了这个‘家’?为了你?还是为了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,喉结滚动,声音陡然嘶哑下去,“为了那个我他妈当时还以为、是我‘未来’的东西!”

    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,仿佛溺水的人。然后,他用尽全部力气,将最后几个字,像吐血一样吐出来:

    “仁祖卖了大明,保了朝鲜。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卖什么,为什么卖。”

    “我卖‘她’的时候……我甚至没觉得我在‘卖’。我觉得我在带‘她’‘走向未来’。”

    “我他妈……才是最蠢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姜泰谦说完这段话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,但随即又强行绷直。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像,眼神里的痛楚迅速冷却、凝固,重新封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。

    但说出去的话,已经像淬毒的匕首,不仅捅穿了静妍,也在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,又狠狠地、清晰地剜了一刀。

    静妍脸上的疯狂、嫉妒、怨恨,如同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巨大的、仿佛整个世界观被砸碎的茫然和冰冷。

    她……她刚才在骂什么?骂那个画里的“狐狸精”?骂丈夫的“心上人”?

    可丈夫说……“她”在一无所知、满怀信任的时候,被他亲手卖掉了?

    为了……这个“家”?为了她?为了……那个孩子?

    不……不只是“卖”那么简单……

    是用最纯粹的信任,换最残忍的背叛。

    那个美到不真实的画中女人……那个她嫉妒到发狂的“情敌”……是被这样……骗卖的?

    被她丈夫……用“家”和“未来”的名义……骗卖的?

    而卖“她”的钱……治了她儿子的病?

    “呕——!”

    一股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极致恶心、荒谬、以及某种她不敢深想的、灭顶般的、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愧疚感,猛地从胃部冲上喉咙。她捂住嘴,剧烈地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眼泪和鼻涕失控地涌出。

    她错了。

    她一直以为,自己是背叛者,是不忠的妻子,是这场悲剧里的“坏人”之一。

    可现在她忽然发现,她所以为的“丈夫出轨”、“各玩各的”、“不公平”……在丈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“我卖了他”面前,是多么的可笑,多么的渺小,多么的……不知所谓!

    她背叛的,不过是一场婚姻,一段感情。

    而丈夫“卖”掉的……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活生生的、美丽到令人窒息、如今被画成神女挂在墙上的……人。

    她用那笔钱,治好了儿子的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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