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“师兄。” 年轻人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站在水面上,黑袍在浓雾中微微翻动,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眼睛里翻涌着猩红的光。 周牧之——苏砚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——佝偻着背,站在孤岛边缘。他比三天前在破庙里时更瘦了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出他脸上病态的苍白,和嘴角那抹未擦净的黑血。 但他站得很直。 像一棵在狂风里站了三百年的枯树,根早已烂了,枝早已朽了,可偏偏还立着,不肯倒。 “林晚。”周牧之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三十年了,你还是这副样子。” 被称作林晚的年轻人笑了,笑容很干净,像学堂里读书的少年:“师兄倒是老了许多。我记得你比我大三岁,可现在看起来,倒像大三十岁。” “拜你所赐。”周牧之说。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死寂的沼泽水,不过十步距离,却像隔着一道天堑。 苏砚躺在地上,胸口被林晚指尖刺破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或者说,疼痛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覆盖了——是体内的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。 往生种在咆哮。 它感应到了林晚身上的血煞之气,感应到了这片沼泽里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、汇聚的三百年怨气。它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饿狼,拼命挣扎,要冲出去,要吞噬,要变得更强。 而本心种在颤抖。 那点金黑交织的光,此刻黯淡得像风中残烛。它在用最后的力量,维持着苏砚意识不散,维持着那一点点“我还是我”的清醒。 “师兄是为了这个小子来的?”林晚的目光掠过苏砚,像在看一件物品,“往生录的传人?资质似乎很一般,连开脉都没有,居然能炼出本心种——师兄,你这些年眼光变差了。” 周牧之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等他终于止住咳嗽,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,才缓缓开口:“收手吧,林晚。血煞宗的路,走到头是万丈深渊。” “深渊?”林晚歪了歪头,表情天真得像个问问题的孩童,“师兄,当年师父也是这么说的。他说血煞之术伤天害理,有违天道,修炼者必遭天谴。可你看——” 他张开双臂,黑袍翻飞,周身暗红纹路大亮,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天而起。 “我活得好好的。我筑基了,马上要结丹了。而那些遵循天道、修炼正统功法的师兄弟们呢?他们死了。死在大周朝廷的围剿下,死在正道的‘替天行道’下,死得像狗一样。” 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。 “天道?”林晚笑了,笑声在沼泽里回荡,“师兄,这世上根本没有天道。只有力量。谁的力量大,谁就是天道。” 周牧之沉默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你入魔了。” “入魔?”林晚收起笑容,眼神骤然变冷,“是,我入魔了。可我是被谁逼入魔的,师兄你忘了吗?” 他上前一步,脚下水面荡开一圈涟漪。 “三十年前,师父发现我偷学血煞宗的残卷,要废我修为,逐我出师门。是你,师兄,是你跪在师父面前,说我年幼无知,说我只是一时糊涂,求师父给我一次机会。” 又一步。 “师父心软了,罚我面壁三年。三年里,我每天都在想,我错了吗?我只是想变强,想让我们往生一脉不再被人踩在脚下,错了吗?” 第三步。 “三年期满,我出关那天,正道三大宗门联手围剿往生谷。他们说我们修炼的是邪术,说我们以怨气修炼有违天和,说我们是魔道余孽——可我们做过什么?我们杀过无辜之人吗?我们害过苍生吗?” 他停住,距离周牧之只有五步。 “没有。我们只是安安静静地躲在山谷里,修炼着祖师传下来的《往生录》,偶尔去乱葬岗吸纳一点无主怨气,仅此而已。可他们还是来了,带着冠冕堂皇的理由,杀了师父,杀了师叔,杀了所有不肯跪下的师兄弟。” 林晚的声音开始颤抖,不是悲伤,是压抑了三十年的愤怒。 “我躲在尸堆里,看着你,师兄。看着你跪在那个青玄宗长老面前,说你愿意改邪归正,愿意交出《往生录》全本,愿意……做他们的狗。” 周牧之闭上了眼睛。 “你活下来了。”林晚一字一顿,“用全谷上下七十三条人命,换你一条命。现在,你告诉我,什么是正,什么是邪?什么是道,什么是魔?” 沼泽里死一般寂静。 第(1/3)页